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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的余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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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增杰:《中国文学变迁史略》著作人为谁  

2013-09-17 11:16:14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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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州通史编纂通讯第七期文章

《中国文学变迁史略》著作人为谁

 

——新编《刘景晨集》的一点疑问

 

    陈增杰

 

    《中国文学变迁史》,上海新文化书社民国十年(1921年)12月初版,流行极广,不断重印。民国廿二年(1933年)10月第11版,民国廿三年(1934年)2月第12版。此书收录论著二种,即刘贞晦《中国文学变迁史略》和沈雁冰《近代文学体系的研究》。版权页署:著作者刘贞晦、沈雁冰。编辑者闻野鹤。校订者鲁承庄、抱恨生。发行者樊春霖。正文首页《中国文学变迁史略》题下署:北京大学教授刘贞晦。

    《中国文学变迁史略》(下引简称《史略》)分十一篇,约3万字。这是较早编著出版的一部有影响的中国文学史,因此引起人们的关注。但其著作者刘贞晦是谁?近年来发表、出版的论著都认为是刘景晨。马骅先生《景仰刘景晨刘节两先生》记述:“我从小就知道他(指刘景晨)是个硬骨头学者……后来在书店见到《中国文学变迁史》这本书,是刘贞晦先生著的,便买了回来,当时看不懂,一直存着。但据我所接触到的有关刘景晨先生的传记等文章都没有提及此书,不知何故。”谢泳《从刘景晨的<中国文学变迁史略>说起》更明确说:“刘贞晦就是刘景晨,刘景晨是刘节的父亲,刘节就是‘文革’中代替老师陈寅恪挨批斗的中山大学教授。”卢礼阳、李康化编注《刘景晨集》作为“专著”予收录,《前言》中说:“很可能是他当时执教于厦门大学编撰采用的讲义。然而署名却是‘北京大学教授刘贞晦’,或许是书商的花招,但重版本一直保留,教人纳闷。”

    刘景晨(18811960),字冠三,号潜庐,又号贞晦,温州城区人。近现代诗人、学者。民国时期曾任众议院议员;建国后任浙江文史馆馆员、温州市政协副主席等职。刘景晨虽然号贞晦(1918年入金华监狱后取“韬贞隐晦”所改之号),但《史略》之著者刘贞晦是否即刘景晨,笔者存有疑问,特提出以下几点理由,用作商榷。

    第一,观刘景晨一生,并没有任教北京大学,亦无“北京大学教授”的名衔。说是书商炒作,亦未足信。因为《中国文学变迁史》属于一套新文学的研究丛书,编辑等皆新文化人,是不可以胡乱署名的。而且重版本一直保留“北京大学教授刘贞晦”的署名,倘为冒充,定会有人揭发。沈雁冰对编辑者将其《近代文学体系的研究》与《史略》二著“合订出版”十分不满,1922920日复函周作人(启明)时详述编辑组稿原委,对这本书的出版特别作了说明。周作人执教北京大学文科,那时的北大教授皆出类拔萃,凤毛麟角,学问、资历和地位都非常高。他经沈雁冰的告诉,当能看到此书及“北京大学教授刘贞晦”的署名,倘为赝品,又怎能容忍此种公然假冒之事?

    第二,从刘景晨1921年前后的行历看,难有可能撰此专著。据卢礼阳《刘景晨年谱》,刘于19131月当选众议院浙江选区候补众议员,同年8月接任缙云县知事。19154月遭“越权杀人”起诉,19184月被判徒刑三年三个月,关入金华县监狱。19217月刑满出狱,同年9月经人介绍赴厦门大学任国文教员,时仅半年,亦无教授职衔。1922年初回温州任浙江省立第十师范学校兼第十中学国文教员。所以,在出版此著之前,他基本上是从政、坐牢,那有时间、环境、条件和精力埋头故纸堆中潜心研究,来撰写此种并不容易非可一蹴而就的学术著作。说是“执教于厦门大学编撰采用的讲义”,也难以置信。赴任厦门大学在19219月,此前三年多狱中度日不可能预作此类学术研究之准备;而此著192112月出版,前后统共只有三四个月时间,就是到厦大后胸有成竹立即编讲义投寄上海出版,书社审阅、编辑、校印也得有个过程,会有那样快速么?何况这毕竟是须有足够积蓄要见出功力的学术专著,而不是在写小说什么的。再则,此著与沈雁冰的《近代文学体系的研究》合编,作为“新文化”研究论著出版,新文化书社编辑者筹划有时,很明显并非临时来稿。

    第三,刘景晨光绪三十年(1904年)入学京师大学堂,所读为师范馆历史地理部。卒业(1907年)后,先后担任两广师范学堂初级简易科地理教习、温州府学堂地理教习,并没有涉足文学研究领域。他虽京师大学堂出身,但从志向、兴趣和履迹来看,受旧的传统影响较深。其所致力者仕途政务,所嗜好者诗词赋咏及书画之类(二十年代后转从事方志修刻和乡邦文献校印)。他是热情的诗人、书画家和政治活动家,而非偏重理论思维之研究家,似亦未见从事文论批评之表现。而《史略》一书,系属新文学研究范畴(其书边线标识“新文学”),内容虽较简略,结构却是全新的。著作者既要熟谙传统文学,又要运用新的观点和方法进行阐释批评,带给读者以新的视野和感受。其著提纲挈领,眼光睿远,用思缜密,卓有见解,在出版的那个时代(“五四运动”过后才二年)具有前瞻性和开拓创造的意义。所以,从该论著所体现的文学思潮、文论观点,用以与刘景晨的学历、专业和兴趣、嗜好诸方面相对照,都觉得不像是出自他的手笔。而且,在此著发表前后,刘也没有内容与此相类或相近的有关古代文学史、古代文学研究的论文、著作可资印证。

    第四,对于这样一部具有创立意义十分重要的著作,又一版再版,十馀年间(1921-1934年)重印12次,但在刘景晨自己相当丰富的著述中从未提到,在他所交往的同侪友好及后辈学人中也未见谈及,诚如马骅先生说的“据我所接触到的有关刘景晨先生的传记等文章都没有提及此书”,这是很难令人想像的。刘之交游颇为广泛,友朋中有不少学术界闻人,如刘绍宽、黄群、张宗祥、马一浮、柳诒徵、马叙伦、黄节、宋慈抱及晚辈夏承焘、王季思、吴天五等,在他们的来往文字中都没有言及此专著。刘绍宽《厚庄日记》涉刘131则(1908年至1942年),夏承焘《天风阁学词日记》涉刘165则(1935年至1960年),亦并无片言相及。相比之下,刘之另一部专著即他纂修的《大若岩志》,价值远不及此,然不仅自撰《引言》以叙缘起,且有友好多篇序跋题词及读后记(如俞寰澄、夏承焘、王季思等)。这就更令人怀疑了。

    第五,我尝推想,如果刘先生曾经看到这本署名“刘贞晦”的小册子,不管怎样总会记上一笔,有所表示。不外以下两种情况:一是己著而被冠以“北京大学教授”衔,一定不高兴。刘先生秉性刚直重名节,于此等沽名钓誉之举必深恶痛绝,会立即发表谈话声明,要求改正。二是非己著,此“北京大学教授刘贞晦”乃与己同名姓者,姑一笑了之,友朋间引为谈资。但是上述估计能出现的这两种情况,现今都没有留存文字记述可相引证。因此我又揣测,刘先生恐怕终其一生都没有看到过这本署名“北京大学教授刘贞晦”的《中国文学变迁史略》论著,所以言谈撰作间始终没有涉及;倘若如是,那就更加证明此著并不是他写的。

    当然,以上都还是推理论证,最终结论还得要有实证。我不知道北京大学校史关于历任教授的记录中能否查到“刘贞晦”其人其事的资料,如果能有他的生平字号里贯及在校履历等原始记载材料,那么加以对证,所有疑问即可涣然冰释。不过,如其校史“历任教授名录”仅仅是依据《史略》的署名来编列的,那就没有什么价值,仍然不能解决令人疑惑的问题。

 

附记

 

    卢、李编注之《刘景晨集》,列入《温州文献丛书》第四辑。该书广徵博取,考述详密,体例谨严,是我所见到的近现代别集整理中质量较高的一种。200511月,书稿交由我审读。我经通览并看了所附资料,对《中国文学变迁史略》之著作人是否即刘景晨有些疑问,尝与礼阳君作过交流,他也有同感。不过当时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和实证给予排除,故作编录。礼阳在《前言》中下笔谨慎,言“教人纳闷”。2011年岁末,予整理旧稿,看见先前审稿中写存的几点思考,觉得这个问题还可以再谈一谈,因稍加梳理补充,撰为此文,以与同道作进一步之讨论。

2011-12-31  写稿

 

 

 

①刘贞晦、沈雁冰《中国文学变迁史》,上海新文化书社1934年第12版。

②杨瑞津编《刘景晨刘节纪念集》,香港出版社2002年版,第11页。

③谢泳《靠不住的历史:杂书过眼录二集》,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,第76-83页。

④卢礼阳、李康化编注《刘景晨集》,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6年版,第19页。

⑤沈雁冰《致周作人》,见孙中田、周明编《茅盾书信集》,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88年版,第72-73页。

⑥见卢礼阳、李康化编注《刘景晨集》附录,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6年版,第529-619页。

⑦沈雁冰《致周作人》,见孙中田、周明编《茅盾书信集》,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88年版,第72-73页。

⑧刘绍宽《厚庄日记》,温州图书馆藏稿本。《刘景晨集》附录五摘录,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6年版,第465-480页。

⑨夏承焘《天风阁学词日记》,见《夏承焘集》,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。《刘景晨集》附录五摘录,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6年版,第483-498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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